【沈裴】 为当梦是浮生事


沈炼近来时时做梦。

梦里是一碗面,面汤上油花几抹,葱花数片,面条根根筋道,入口却又易断,当是一碗好面。下了这碗好面的人是北斋,狼吞虎咽吃着面的人是头发整齐束起的裴百户。

他吃得满嘴流油,末了一抹嘴,表情似笑非笑,有点满不在乎的神色。沈炼记着那双眼睛,救起他的那夜,寺庙的那夜,还有那天的修罗场——他们目光相接之时,他都是这样一双眼睛,这样一种眼神。

眼里露着笑意,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。

 

然后沈炼就醒了。

他看向身前,裴纶正躺在地上沉沉睡着。

以往失眠的时候,他也喜欢看着裴纶。每顿餐只有一人的份,可裴纶吃饭香,睡觉也香。虽然沈炼自己吃不香睡不饱,但是看着裴纶的活法,也觉得有了点盼头。

修罗场的那一剑砍得很重,沈炼的后背还是隐隐作痛,痛到后来已经没什么感觉。他一边痛一边想,还是裴纶这小子命大,睡得这么香,该躲的刀定是都躲了。

这种湿气泛滥的地方,他一个人断然撑不过去。所幸有裴纶。

 

“操。”

裴纶一醒来就骂,一边骂一边颤颤巍巍地摸出烟斗,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。烟斗上沾着湿气,填烟草的斗儿早就空了。沈炼知道他犯烟瘾时心情差得很,便闭着嘴在一旁安静坐着。

他们平时也不怎么说话,阴暗潮湿的地方没什么好说的。唯一的好处在于他们是死囚,不会挨刑。锦衣卫里在北镇抚司当过差的人,最清楚诏狱的可怕。这才是个藏在深处的真修罗。

沈炼垂眼,倚墙坐着。

这世上最闲的就是裴纶的嘴,只是平素被佳肴堵着,只发挥出了三成威力。此刻裴纶的嘴自然没吃的可堵。

“我说沈兄,”他斜眼看着墙角的人,“你那相好是不打算来救了?”

没人应他。没怎么沾水的喉咙又干又哑,沈炼懒得张口。

“你那相好,真是个祸害。”他自语着,“这信王都当了皇帝,她也不顾着咱救她的情义。求也没求。”

沈炼依旧敛着眼。“你怎知她没求。”

裴纶似是嗤笑了一声,又或是咳嗽——沈炼没心思区分。

“求与不求,你还不知?她若求了,咱还能在这死牢关着么。”

他往前探探身子,这回是真笑了:“你和她睡了?”

沈炼抬眼看他。

“没睡还这么护着。啧啧啧,”他一边摇头一边往后倚,一脸揶揄。“美色真是误人。沈兄,没想到你这九曲肠子这么弯,干脆和她搭个生死别离戏台子好了。”

“说够了没有。”沈炼不急不恼,脸上依旧没起什么波澜。“说够了就闭嘴,还嫌命不够短吗。”

裴纶是个逆流而上死不认输的主,嘴里编排的更起劲儿了。最后倚墙坐着的人勉强直起身来,没了绣春刀支着,起身都费力气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裴纶身边,步子慢,却实打实地稳。裴纶在昏暗的牢房里抬头看他,右脸滑稽地沾着块血疙瘩。

这双眼里总算没了那些虚情假意。

沈炼就着这个动作矮下身去,单膝着地跪在裴纶面前。他抬手碰了碰血疙瘩,把它轻轻拂到一边,骨节分明的手指转而滑下去掐住裴纶圆圆的下巴,抬起来。

他的嘴唇凑过去。

 

“……”

 

 

他们在诏狱待了月余。和裴纶在一起,他并不觉得这些日子难熬。

信王登基,正是他受赦之日。

那天沈炼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用布满刀痕的手重新握住了绣春刀。他拎着刀,以沈百旗的身份回到自己破旧的院子,发现之前收留的黑猫居然还在。猫命大,不但没死,还壮硕了很多。

不愧是九命灵物,它的运气,倒比他大部分朋友都好。

他弯腰揉了揉猫脑袋,起身进了屋子。

这屋子跟他走时并没什么两样。除了满地狼藉。被北斋翻乱的里屋暂且不算,外面也乱的很。救起裴纶那夜,他与陆文昭彻底翻脸,被锦衣卫围剿。那夜他三人逃得仓皇,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。

他看到门廊处几支断箭,再往里走,卧榻上也满是血污。裴纶用过的绷带还散着,上面满是尖牙撕咬过的痕迹,想来是被黑猫扯得到处都是。

然后他看到那个碗。

奇怪的是,他先想起的是北斋。那日北斋被裴纶在家里抓包,正赶上沈炼回来,便冒了他妻子。裴纶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倒勤,吃面也不含糊。那碗面被他通通吃净,只余了点香菜挑在碗底。沈炼那时忙,把碗随手放到桌上也没洗,居然一直搁到现在。

他轻轻拿起碗,就着光看,底下那点香菜居然还在,和汤一起泛出些馊味儿。

黑猫在门口叫了几声。沈炼扭头看,发现屋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那人倚着门框看他,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“去吃荣月斋的点心?”

沈炼站在原地没动,半晌后扯出一个笑:“好。”

 

 

沈炼知道自己时常做梦。他还知道,其实自己分不太清梦境与现实。

现实里的裴纶,笑起来奸诈,不笑时认真,圆脸爱吃,笑面虎般不露声色。他为了兄弟算计沈炼,奄奄一息时又被沈炼救起,是命格。他们带着北斋夜栖荒村。他们和丁白缨一起守着断桥。

然后他和沈炼的过去一起,被埋在了修罗场。“他们”变成了一个人,在这世道上不明不白的活着。

但沈炼觉得挺有意思的是,他还是能看到裴纶,不但能看到,还能跟他说说话。裴纶跟着他在诏狱里挨饿受苦,他其实很心疼。他想着倒不如一死,在黄泉下与那能吃的家伙饮酒作乐,也不失为一件乐事。

他人没死,魂却醉死在梦乡。

此刻他一梦黄粱,从修罗之战梦到此时此地,终于是梦醒了。他坐起身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黑猫晃着尾巴蹲在窗沿。

他想下次再见到他,一定要说点别的。

 

他的嘴唇凑过去。

“我很想你。”

 

诏狱里,沈炼从裴纶唇边移开,定定看着他的脸。他伏在裴纶肩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


 

 

FIN.



30 Jul 2017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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